《Hochono House》:細野晴臣的46年挑戰

「此時此刻,音樂的世界進入了新次元的感覺強烈襲來。最近的音樂感覺更像在做設計,旋律和樂譜的意義似乎變得越來越薄弱。」今年 71 歲的細野晴臣為新專輯《Hochono House》寫下序言。走過五十年的音樂長路,他不需再藉新作證明什麼,光是隨心所欲與音樂起舞,就能讓樂迷聽見旋律與設計並存的樣貌。

1973 年發行的《Hosono House》是今年三月剛發行的《Hochono House》原型,前者是細野晴臣 26 歲時與 Tin Pan Alley 成員一起在當時居住的狹山美軍宿舍完成的作品,後者是他基於舊作,獨自一人重製翻唱的新作。1970 年代,日本青年受美軍電台、美國文化影響深刻,一群藝術家以低廉的房租在駐日美軍留下的宿舍過著遠離塵囂的鄉間生活,效仿嬉皮精神。他們懷裡抱著吉他彈鄉村、藍調和搖滾,彼時日本的流行音樂尚充斥美國之聲,自成一格的 J-Pop 還未出現。細野晴臣以《Hosono House》記錄了當時的生活,散文式的歌詞將山丘、小房子、載貨火車和對未來一籌莫展的心情盛裝起來,不過裡頭除了寫實,也有因鄉下百無聊賴而興起的無邊幻想,包括住在被野薔薇包圍的房子、與美人魚在珊瑚上約會。

若要現在的細野晴臣重唱當年這些歌曲,或許不易,畢竟又不是相隔一、兩年的時間,而是橫跨了四十六年。除心境、生活環境不同,期間科技的發展已對音樂本身與人們聆聽的習慣造成無法復原的影響,尤其合成器與電子音效等數位音源大量運用,電子樂甚至攀上時下音樂潮流的浪峰。細野晴臣對重製專輯的期待並非重新混音(remastered),他希望以現在的音樂觀重建當年 16 軌盤帶錄音機完成的作品。

這項計畫一開始,他或許抱著好玩的心情,行進中途卻遇上許多不知所措的時刻,因此笑稱「這真是個縮短壽命的決定」。當這張專輯進入製作尾聲,為銘記這次特別的經驗,他遂將專輯名稱小小更改為 Ho “cho” no House,特別取嘲笑的「嘲」這個字的日文讀音「cho」擺在中間。

專輯開頭即呼應標題出現幽默安排,整張專輯的曲序是由舊作完全顛倒過來。變成新開門曲的〈相合傘〉,裡頭原先出現美軍電台的報榜聲,到了2019 年已損壞,就在勉強聽著的同時,忽然有奇異的電波干擾,霎時次元扭曲,我們被帶往另一個時空。

《Hochono House》前半,細野晴臣將原屬 C&W(鄉村與西部)的曲風改為電子編曲主導,以 Bass 和低頻的合成器領頭,中間插入聲音各異、細小的電子碎拍,像是掉入 8-bit 電動玩具的世界,或坐在時光機、太空船一類高科技的精密機具裡,讓人擁有與現實疏離的聲音體驗。其中〈薔薇與野獸〉的調味最特別,不斷出現合成器音階快速爬升的設計,彷彿預告野獸隨時會出沒。又以〈居無定所失業低收入〉最幽默,彷彿所有樂器齊心嘲諷運氣不好的人。細野晴臣在緊接著的下一首歌詞裡寫道「不僅手相差,運氣也糟」,隨後,寫給朋友業餘棒球隊的加油歌〈Party〉聽來也是一點活力也沒有,當初寫下這些歌的他,完全是對生活舉雙手投降的人。

新作中唯〈Party〉未經重製,而是拿 70 年代的演出實況放進來。那還是錄音品質低傳真的時代,如此音質搭上細野晴臣愁眉苦臉唱著本應歡快的 Boogie-woogie,氣氛不能再更低迷。就算自嘲,也差不多該就此打住、別再自我傷害,專輯由此轉入下半場⋯⋯。

明朗的鄉村音樂在耳邊擴散開來,吉他、小提琴齊唱和。〈度過冬季〉帶我們回到細野晴臣音樂開始的地方,沿途坐上〈Choo Choo 轟隆隆〉的蒸汽火車,帶著音樂遊四方。無論專輯的上、下半場,都不易和當下時空連結。上半場聲響風格太超前,下半場太復古,但這正是細野晴臣一路以來面對音樂的狀態吧,在不斷運用新科技往異境探索的同時,仍心繫 60 年代的鄉村搖滾,無法忘懷青春。專輯最後以充滿Bossa Nova 風格的〈Rock-a-bye My Baby〉收尾,比起 1973 年將這首歌擺在專輯的開頭,這回搖籃曲放在結尾剛剛好。

細野晴臣的音樂之路可以切分為許多時期,但幾乎都希望能帶領聽者體驗異域,包括 70 年代的「熱帶三部曲」——《Tropical Dandy》 、 《泰安洋行》 、 《Paraiso》——有著世界音樂風格的《Omni Sight Seeing》,到之後一系列的氛圍音樂,無不想藉由音樂讓自己和聽眾抽離當下四處旅行。熱門的、冷僻的音樂疆土他都走遍了,甚至他曾組的樂團 Happy End、YMO 為日本早期的流行音樂開疆拓土。這一次,他當穿越時空的人,遊走數位與類比時代的兩端。當年輕人拿著照片在社群網站上玩著 10 年挑戰(10 Years Challenge),細野晴臣正敲著合成器鍵盤,用音符為自己的作品及日本流行音樂畫出一張 46 年比照圖。

(原文刊於週刊編輯 Ma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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