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余佩真:一個創作者的思路歷程

她曾是一個或許會與你在回家路上擦肩而過的女子。不是指鄰家女孩的氣質和長相,而是生活周遭有太多身懷創作能量者,只要他們不出聲,凡人也難以覺察曖曖內含光。真真原來也是這樣的,雖然過去幾年她持續在劇場及戲劇中散發小小光芒,但在音樂唱作這件事情上,對許多人而言她和一面之緣的過客沒什麼不同。

訪問前數日,台北連日大雨,我聽著雨聲也聽著真真唱:「雨是要落到當時仔?」來自今年四月底發行,她的首張同名專輯《真真》裡的台語歌〈答答答〉。感覺心裡和窗外的雨下不停,細細小小地墜落,撐傘可以、不撐也可以的程度,她將心裡內外的景象藉由聲音繪成一幅圖畫。

劇場人的音樂視角

真真能夠在音樂之路開頭展露出色的描寫能力,不是沒有原因。大學時,她主修劇本創作,畢業製作的指導教授童偉格對她的文字啟發很深。她記得當時讀了一本攝影書提到「刺點」的觀念,也很適合運用於文學創作。刺點即相片中第一眼抓住觀者的物件,由此引發觀者對相片其他部分及相片整體的解讀和想像。若套用於歌詞寫作,〈答答答〉的刺點是隻在黑陰天裡低空飛翔的鳥。

然而一首歌的誕生,真真不只透過歌詞將事物描述得具體,那些欲以聲音營造的畫面,她在編曲前也已思考完備。

「多半我覺得都有七成以上。」真真回想歌曲完成的當下,對編曲的想像。在〈昏你〉一曲,她運用嗩吶、大龍炮建構出台灣傳統大紅色的婚嫁場景。到了〈留〉的間奏,二胡與鉛筆在紙上書寫的聲音相互對話,彷若讓聽者身處老一輩居住的閩厝矮房,客廳置放的座椅不是沙發,而是藤椅或者厚重木椅,室內永遠有潮濕的霉味及物品積放的輕微酸朽。雖然能於創作中具體呈現出心中的畫面,應是值得盡情發揮的才能,但真真說:「有時候我不太知道怎麼拿捏分寸。」比如她原先想在〈丁酉年正月二十一〉這首寫於外婆過世之日,試圖陪伴生者度過痛苦的歌曲中,加入外婆的說話聲。不過製作人陳君豪建議,在編曲上盡量別窄化聽眾對歌曲的投射。

「我一直想到林強有部配樂作品,他在裡面有一段跟菜市場阿婆的對話,我好喜歡,我覺得我聽得到台灣婦女、歐巴桑的親切感。阿婆對林強說『有氣度喔!』,林強就用很羞澀的語言回答他。我覺得那完全把台灣人某種生活感的質地表現出來,也許配樂就可以這麼做吧。」或許是劇場出身的緣故,真真的許多創作思考角度皆由視覺或角色性格出發,但對此她並不自覺,那是創作者因生命經驗自然而成的風格。

下戲後的有感而發

真真自學生時代開始演戲,也常為戲劇創作主題曲,比如這次專輯中的〈阿波羅十一號〉、〈答答答〉、〈留〉和〈無題日常 2019〉。但演完一個角色再為角色寫歌,並非水到渠成,反而需要考量的事情更複雜。

「創作一首歌對我而言有點像是編、導、演三棲。」編是找到刺點;導是找到詮釋刺點的方式;演是如何演唱曲子。

「我之所以能在演完一齣戲,跟導演說我可以寫一首歌,是因為我覺得我已經走過那個角色生命的一遭,即便是戲,但所有的感覺,觸感、味覺、跟對戲的演員的眼神,全部都已經留在我的身體裡。」比起說為角色量身訂製歌曲,主題曲創作對她而言比較接近有感而發,成為角色之後,再以第三者觀點設身處地著想的心情總和。「理解力跟想像力,我覺得是創作人很必要的特質。」她確信地說。在理解角色的過程,至今令她難忘的是,曾飾演的一位叛逆少女。少女的母親罹患愛滋病,她因此被同學的家長施壓、排擠,不得不輾轉於各校間。真真為此頻繁到夜市觀察年,相仿的女孩,深深暸解這樣的叛逆來自巨大的自卑,也因為有了這一層面的認識,她才能讓角色情緒拳拳到肉。

順著戲的話題,我和真真聊起今年受矚目的社會寫實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因為很喜歡這齣戲,我忍不住分享:看完戲最深的感觸是,演員真是令人佩服的職業。「為什麼佩服?」她立即反問,似乎覺得言之過重。因為要不是演員能把角色的心理詮釋得很全面透徹,身為一個觀眾,就很難同理那些與自己相對的立場,演員讓觀眾有了原先幾乎不可能的換位思考機會。她聽完我的解釋,頓了半晌:「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一點自大,可是這確實是我的感受。我覺得一個好的演員,這件事情一定要把握住,就是試圖和觀眾產生共鳴,就是要無所不用其極的去感同身受。」

大學時的創作行動

從小真真就是個對周圍反應敏感的孩子。比如她提到國小和國中就讀於大安學區,那時台語對身邊的同學而言是沒有文化、粗俗的語言。但真真的父母平時以台語對話,家裡的收音機也時常播送台語歌,與她感情至深的外婆亦是說台語。甚至,她買的第一卷卡帶是黃乙玲。

沒想到離開家,外界看待台語的眼光並不友善,她於是把這些不能理解甚至憤怒的情緒帶到大學。彼時她與陳明章工作室的樂手組成小型樂團,把台灣民謠改編成現代版本,雖然當時心懷壯志要為台語平反,但後來發現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當我想扛起這個語言或者文化的時候,我覺得寸步難行,因為我底子不夠厚,寫歌也沒有辦法為了想寫而寫。」她說現在和台語保持舒適的距離,這次專輯中的幾首台語歌也非刻意為之。創作期間,她會把自己寫的台語歌詞拿給媽媽或者教布袋戲的老師看過,確認台語有這些用詞和說法,才安心開始譜曲。「在創作的時候,我很不喜歡別人介入,但是非對錯要很清楚。」

除了與陳明章工作室的樂手一起玩音樂,此間,她也曾自組獨立樂團木良真真。該樂團以真真為創作核心,樂手們協力編曲和演出。這次的專輯裡,有幾首歌便是她於木良真真完成的作品。當談及過去經驗對現在的影響,真真不認為應該把自己的音樂歷程區分為木良真真時期和余佩真時期,因為兩者對她而言都是帶著自己的創作去尋找他們最適合被詮釋的方式。

不過當初木良真真的創作理念,卻是她仍深深相信的。木良二字,真真將他們拆解為「木 + 艮 + 、」,前兩者相加為樹根的「根」、根上一點則是正在成長的小樹芽。她覺得創作的過程像樹木行光合作用,只將精華釋放,而樹芽則是真真給樂團的形容——正成長茁壯。這回新專輯的小巡演,真真帶著各類種子同行,分送給聽眾。樹芽的意義如今已不再是她對自己的期許,而是她的音樂已種在聽眾心中逐漸發芽。

最初那位或許只是與你在路上擦肩的女子,兩年前在作詞人葛大為的引薦下簽進唱片公司開始發聲。她在臉書發文,或在任何一有機會的時刻,都不斷感謝一切機緣。問了她完成專輯後的感想,她除了感謝也沒再說其他。記得訪問一開始,我不斷向她表示這張作品有太多令人驚喜之處,接收到讚美,眼前的真真頭低低的說著謝謝,尚未準備好迎接外界盛讚,但正面肯定已從四面八方而來。她或許謙虛,覺得自己並非大家看見的那麼好,不過在與製作人(陳君豪及韓立康)的合作下,她實實在在完成了一張出彩且風格獨具的初試啼聲之作。

《真真》專輯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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