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專訪醫師/唱作歌手潘迪智

打開瀏覽器搜尋潘迪智,你會看到他在疫情期間受邀為醫護人員寫的歌曲〈Stand Together〉,簡單的詞曲是靜靜地撐腰與鼓勵,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細膩溫柔的歌聲。潘迪智本身也是一位醫師,平時在桃園一間診所協助安寧緩和治療,七月某日週間晚上,我和他約在線上相見,聊聊他的創作,以及他日常必須面對的,關於生死這一題。

為別人寫的歌

若要暸解一個音樂人的創作風格,有時問問他們喜歡的歌手或對他們造成深刻影響的創作人,或許比樂句分析來得直接。筆電螢幕上的潘迪智搔了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像人家講出來都是沒聽過、很厲害的音樂人。」華語樂壇中,影響他的不外乎林俊傑和李聖傑兩位歌手。雖然聽大量「芭樂歌」長大,但潘迪智的創作風格偏向 Folk-Pop,或許因為他大學開始學習吉他,喜歡上 Jason Mraz。

說起學習吉他的契機,對潘迪智而言,想帥氣自彈自唱並非主因,「我想把歌寫得更完整更有條理。」他笑說自己最開始有創作的念頭是因為「中二」作祟,那些無處可去的青春澎湃思緒都變成他隨意哼唱的片段。若要說比較正式的第一首創作,也與戀愛有關。大二時失戀的他,寫了首名為〈駱駝〉的歌,描述和他分手的對象在愛情裡總是刻苦耐勞、甘願負重的那一個,希望藉這首歌祝福她,在下段感情可以不必這麼辛苦。

寫歌送給別人常是潘迪智創作的動力,比如他寫過〈實在有人〉給在綠島當兵時常待的咖啡館;寫過〈未央〉給親近的朋友。這回發行的單曲〈當你知道為何受苦〉也有一半算是為他人而寫。

行醫的天命

〈當你知道為何受苦〉 描寫臨終病人的心願,當得知潘迪智是安寧緩和醫師,自然對沉重的選題不那麼驚訝,令人好奇的反而是他為何踏上安寧緩和醫療一途?

一切得從他在醫學院就讀時,到安寧病房見習說起。安寧病房見習是每個醫學生的必修課,無論未來在醫界的任一領域服務,每位醫生都有機會接觸到末期病人,安寧病房見習對醫學生而言是與醫學知識同等重要的心理教育。

那年見習,病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模樣令他十分衝擊,「當你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死亡,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其實非常挫折,尤其對一個即將成為醫生的人來說。」然而,當時的教授問:「你覺得他們在受苦嗎?」這讓他十分困惑,教授繼續說:「你看這位病人,他的眼神在發光,他其實沒有受苦,因為他知道為什麼受苦。」潘迪智心中的疑惑持續,教授則在停頓後開口:「他知道他的人生為什麼而活,他在最後一段時間活得有意義,他有想做的事情、想看的人、想說的話,而且他可以好好把它說出來,所以他這段時間其實並不苦。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幫末期病人找到活著的意義。」教授說完,潘迪智呆立原地、深受撼動,瞬間有如天啟,他知道這就是他行醫路上的天命。往後,就讀醫學院到畢業實習期間,他一直都把安寧緩和醫療排在首要深造領域。

〈當你知道為何受苦〉 的 demo 就是在這趟旅程後寫下,而如今,這首歌被加上更精緻的編曲正式發行,時時提醒他走上這條路的初衷與意義,也為末期病人說出那些不易說出口的話--謝謝,對不起。

〈當你知道為何受苦〉 demo 版(2018)

如果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在潘迪智的工作環境中,幾乎每週都會面對病人離世,身為照顧末期病人的醫護人員,如何避免投射心理成為重要課題。

在近日 Netflix 的熱門劇《機智醫生生活》中,小兒外科醫師安政源時常為在自己主治下離開的小小病童情緒潰堤,而在安寧病房裡,死亡更是頻繁發生。潘迪智說:「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做安寧緩和醫療工作,與個人特質有關。」不少最初和他一起選擇安寧緩和醫療的夥伴,中途都因難將自身情緒抽離而轉換跑道。他自認是極衝突的人,說話聲音和歌唱聲線差異大,愛開玩笑的個性也和作品中透出的憂鬱不同,平時少話但一遇上創作又特別多話。正因衝突的個性,讓他擅於將工作和生活劃分開來,倒也不是無情,對醫生來說,同理病人同時又不受情緒牽動是困難卻也必要日日練習的功課。「唯有理性才能為病人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他展現出醫生的專業如此強調。

身處在這樣的工作環境,潘迪智也不得不比同齡人更早思考死亡的意義。「我常問自己,如果明天走,我 OK 嗎?或等一下就走,我 OK 嗎?」而越思考這個問題,他發現自己的願望會越來越小,從一開始可能希望踏遍所有想去的國家,慢慢地,願望變成只要能好好吃一片芒果就足夠。


或許因為生活中時常面對死亡、思考死亡,潘迪智對追求本業以外的理想態度淡然。回顧他開始創作並放上網路與眾人分享,至今已逾十年,但過程中,卻也未曾想更積極地再進一步。直到這次,在單曲製作人的介紹下認識宣傳瓊文,兩人仔細溝通後,他的想法才從單純希望把自己心愛的創作變得完整,到應該試著把歌曲推得更遠。拍宣傳照、為單曲設計封面、數位上架等全都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嘗試,他笑說:「好可怕,踏出去一步就要一直往前走,像沒有煞車的輪椅一直往前滑。」醫師隨口的比喻和其他人也有點不一樣。

順著這波推力,接下來,他還有更多創作與大家分享,將行醫的感性留給下班時間,講更多白天沉積在心裡的話。

聽更多潘迪智的唱作:
StreetVoice(原創 demo)YouTube(翻唱)Apple MusicKKBOXSpotify

攝影師|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攝影助理|林効賢 Hsiao-Hsien,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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