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堡《家常音樂》:無招勝有招

上回,蛋堡在專輯中加入大量 skit (註) 是出道當年發行的《Winter Sweet》,這張專輯是我至今怎麼聽都聽不膩的嘻哈小品。那時蛋堡還和室友住在即將退租的公寓,skit 保留了他們日常對話的切片。

節奏在深夜的空氣中流連,忽然室友開口說話了,他發現桌上有盒過期的餅,半開玩笑責怪蛋堡,都是他晚上都愛出門吃宵夜,家裡的餅才會放到過期。兩人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開了餅來吃,邊吃邊討論食物會不會一過保存期限就瞬間壞掉?最後蛋堡得出驚人結論:不要把食物放在日曆旁邊就不會壞。原來食物也有一顆鴕鳥心。

無論《Winter Sweet》或《家常音樂》,精髓都是穿插其中的 skit,完整保留蛋堡當時製作音樂的狀態。只不過,他的生活場景已從租屋處變成與太太和女兒的家,從單純做音樂的人變成人夫與父親。

現在他把做音樂的器材當成玩具與女兒同樂,兩人互動的切片成為新專輯裡一段段 skit,對作品整體而言是片刻休息,也是段落間的切分點:從家庭生活轉往個人腦中考迴路,再到無為而唱的佛系創作心態,最後為音樂和女兒的出生歡呼。他曾分享,女兒出生帶給他的收穫是重新理解單純快樂,這張專輯多數時候鬆散的氛圍,即來自蛋堡拉回更多對音樂的玩心而非野心。

《家常音樂》的發行,除了宣告新身分,在蛋堡的音樂路上還有另一項重要意義——離開顏社,自立廠牌「任性的人」。廠牌快閃店於三月開張,對樂迷而言能帶排到幾件周邊和朋友炫耀是一回事,但店內真正的寶物其實是牆上投影蛋堡創作時一邊錄製的 Vlog,以及櫃檯下方玻璃櫃展示的、這次製作專輯使用的器材。看著玻璃櫃裡的麥克風、鼓機、效果器,想起幾年前蛋堡與日本爵士五重奏 JABBERLOOP 合作,陣容與聲響皆豪華的那張《月光》,這一次是一切從簡了,創作僅倚賴一個饒舌歌手和 beat maker 所需最基本的物件。

一個節奏、一段好的歌詞,就能唱一首饒舌。〈鏘的人千萬不要自我懷疑〉,蛋堡只下了一個節奏,取樣《風之谷》配樂〈與王蟲的交流〉做成 loop,便把歌唱完。一如這張專輯製作簡潔,音色選擇和取樣也不具攻擊性,因此整體聽起來很輕,似無所為。蛋堡在這首歌拿王蟲自比 (當憤怒來襲時易行為失控的生物),因而寫進許多讓人放鬆的聯想:平靜的海面、材質柔滑的布料、口感綿密的蛋糕,以期分散自己受情緒控制時的注意力。然而〈無為而唱〉非真的無為,要達到無為境界需行萬里路,而要等多久才能明白果陀可能永遠不會來?

〈等待佛陀〉是專輯裡富哲學趣味的一首歌,蛋堡借經典劇本《等待果陀》的故事和寓意,描述日常生活多數時候的狀態,「等一個回覆/等一個判決/等一點眉目/等一場暫別/等一句道歉」。但可能這些都不會來了,最後抵達的是虛無,耗盡時間仍在原地打轉。嘻哈編曲裡常見的取樣 loop,有時聽起來像跳針,不也是一直回到原點又重來?又或許這樣的隱喻只是巧合。

一直繞的還有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大禹〉,由此曲 intro 展開的是蛋堡的招牌之一,來自港片喜劇的幽默,包括拿角色〈琴操〉的名字玩雙關、開玩笑。這一類型的作品沒收進專輯但也精采的是〈套房花燭夜〉。而專輯這次的新鮮貨是從「焚香操 Pad」延伸出的一系列佛系歌曲:〈等待佛陀〉、〈無為而唱〉和〈音菩薩〉,與佛、悟道相關的題材,在過去蛋堡的作品中未曾見過。

此文刻意繞過為人父、女兒相關的主題不特別言說,而聚焦在其它部分。因為作品中,無論 skit 或〈家常音樂〉、〈小妹小妹不要哭〉、〈SoftLiPAPA〉,蛋堡已自述了許多,也是這次外界關注的重點。然而,在可愛的外表下,蛋堡欲訴說的人生哲理其實比以往更上一層樓,他與家常瑣事、自身困境與襲擊生活的虛無感一攻一守打太極,焚香操 Pad 或發射嘻哈光束,然而最終呈現出的音樂是不著痕跡地無招勝有招。

原文刊於週刊編輯 2020 A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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