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的陳珊妮和她的《Juvenile A》

當大家談起《Juvenile A》,每個人聽見或看見的角度不同,但若說起他最令人心動的一面或許不約而同。

陳珊妮新專輯的題名靈感來自大友克洋 1982 至 1990 年間連載的漫畫《阿基拉》,「Juvenile A」是其中的跨國科學研究小組,這部漫畫將舞台設定在 2019 年的新東京,甚至預言了未來也就是現在的東京將舉辦奧運。科幻作品一向被視為科技發展的先知,許多想像在醞釀時間足夠以後便成真。為了記錄眼下正在發生的 2019 年,《Juvenile A》於焉誕生,它是留給未來人類的備忘錄,作品中引用許多科幻、心理學和哲學經典來描述因網路社群而新生的時代。

陳珊妮自上張專輯《戰神卡爾迪亞》已開始討論網路的影響,那時她著眼於人與人之間微妙的關係、孤獨,以及行動力匱乏;再上一張,《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也同樣提及網路世代。或許有些人會將這幾張專輯解讀為三部曲,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概念慢慢完備的過程,而《Juvenile A》是最凝聚完整的呈現。

從作品中色散出許多可以觀看、閱讀、思考的角度是《Juvenile A》有趣的地方,要真正聽完這張專輯需要的是大於一張專輯的時間,因為過程中無論是受歌詞隱約暗示,興起了回顧或者拓展經典影劇、漫畫的念頭,或者陷入反思,都將讓你栽進一個自己的見識尚待開發的領域。對我而言,聽完《Juvenile A》最深刻的是,原來將自己投入一張專輯,在這個時代還可以這麼令人目不轉睛,勝過在社群平台上流竄的娛樂短片,社群演算法的有效期還能持續多久能呢?

《Juvenile A》的概念可以很龐大,但陳珊妮的手法是不著痕跡、舉重若輕,我想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已經越來越來難接受說得高深的主題,而創作者最令人佩服的是化繁為簡的手藝。《Juvenile A》的音樂風格和《戰神卡爾迪亞》氣味接近,在充滿包覆與空間感的電子音聲中融入簡潔純粹的原聲樂器,而這樣的風格由《I Love You, John》開始慢慢定調。她近年作品中最大的特色是冷靜旁觀的態度,聽來幾乎不動用感情,但卻因此加深了反諷和說真心話的力道。

比如〈玉女穿梭〉的亮點,除了與琵琶好手鍾玉鳳合作及花旦唱腔外,最吸引我的是陳珊妮一一唸出 hashtag 的時候,那麼地鄭重其事,然而你我都知道那些標籤背後的情感是如何空洞與不真實。〈恐怖谷〉中也有相似的效果,內容要傳達的是照片過度修圖後似人非人的模樣,而實際上音樂是清新歡快的節奏,這當中的幽默令人莞爾。此外,殭屍大量出沒的 MV〈你要去哪裡〉更是集幽默感與細節於一身。

其實陳珊妮在唱每一首歌的時候,語調和態度幾乎一致,讓歌曲立體、敘事完整的是各式聲響創造出的氛圍,一反大多流行歌曲以歌手為主要情感載體的邏輯。然而除了上述製作細節,專輯中更顯而易見的亮點是來自各方的客座音樂人——琵琶好手鍾玉鳳、傷心欲絕的許正泰、八十八顆芭樂籽的阿強、金音獎雙料得主呂士軒,以及曾發行過一張專輯的柯震東。陳珊妮對他們的安排並非輪流唱 A、B 段這麼不假思索,她讓他們的聲音在部分段落與自己重疊,製造出有趣的效果,像是一首歌所描述的對象也出現在歌曲中為自己發聲。

回顧專輯中的所有合作曲,我最喜歡的是〈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無論是搭配歌曲性格的精準選角,抑或乘載的故事。陳珊妮抓住呂士軒在〈孬種走了〉、〈超人回來了〉裡面那樣的勇敢純真,以及他唱抒情饒舌時頗具說服力的口氣,再以一把木吉他最單純的編制,讓專輯聽到最後忽然變得非常感人。當前面都以抽離、旁觀的口吻,說著身在這個時代我們該如何喚回自己的靈魂,〈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卻在最後一句唱道:可以的/我們可以/可以的,一如《戰神卡爾迪亞》在嘗試描述網路世代的各種孤獨後說:為了能在一起/好好努力。

宣傳期間,陳珊妮在社群上分享了許正泰寫給她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的最後如此描述:「她大部分的時候不會流露出什麼情緒,但這不是一種冷酷的感覺,只像是她小心翼翼地確保自己的情緒不冒犯到其他人。她是很體貼的,時時刻刻關心你的狀況。」而這與我在她音樂中聽見的無異,表面上如此冷靜又對事事輕描淡寫,卻將對這個時代最溫柔的鼓勵藏在核心內裡。即便她製作音樂的手藝已是順其自然就能做出一定高度,但她依然是最誠實創作者。

最後,雖然我們在聆聽這張專輯的過程或許都因它提起的有趣事物而繞了路,但到頭來讓我們在乎、感動的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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