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男孩背過身的瞬間—— 廖文強《活著是對命運最好的反抗》

第一次知道廖文強,其實是聽了首不太正經的歌〈你聽過英雄聯盟嗎?〉,那時「要不要打 LoL?」是許多男孩間的問候語。這款熱門遊戲讓許多情侶關係陷入緊張,好比 NBA 賽季。廖文強藉這首歌寫下情侶為小事爭吵一來一往,並找來利得彙演對角戲。兩人在歌曲中的入戲程度,外人看來、聽來都挺幽默,也讓當時許多男孩心有戚戚焉。愛開玩笑的大男孩,是廖文強予人的第一印象。他的首張實體 EP《至少很好笑》,封面上麥克筆的塗鴉把他畫得像少女漫畫角色,水汪汪的眼睛搭上哭笑不得的表情,慘兮兮的模樣好比國文課本上不被尊重的作者像。後來得知,原來這幅惡搞漫畫是他自己添上。

曾和朋友聊起廖文強,得到的訊息是他的現場表演很驚人,尤其音量,也聽 DJ 朋友說過,廖文強的現場比 CD 好聽許多。不過這些都只是聽說,我還未有機會親耳聽到他的現場。唯爾後在〈喜劇人生〉這首歌,聽見他副歌最高音的演唱方式,稍微能夠想像,面對瀕臨極限的高音,他應是用盡全身力量唱上去,不打算開啟技巧模式讓事情變得輕鬆。而這回新專輯中,也是他那奮不顧身的唱法最震撼、最動人。他的歌聲與歌詞一向直接,背著吉他唱的雖不全然是搖滾,卻有搖滾樂直球對決的精神。

音樂路上走了十年,今年是廖文強首度加盟唱片公司,擁有更多資源,於是能更專心投入音樂。人生的新氣象,讓他在五月發行了首張完整個人專輯《活著是對命運最好的反抗》。專輯名稱直白、衝勁滿溢,非常少年漫畫。呼應標題的〈我敢活著(又怎麼會害怕死亡)〉開頭便唱到:「哭到笑的荒唐/我活成一部漫畫」,是專輯中最搖滾的一首,間奏不乏木吉他、電吉他的武力展演,強勁的正拍節奏一路引領所有樂器勇往直前。接續而來的〈Get Your Work Done〉,風格是過去廖文強作品中所沒有,以他擅長的 Acoustic Rock 為基底,加入新鮮的電子樂元素,並與同為唱作男孩的許書豪一同編曲製作。但或許因為首次嘗試此類風格,歌曲中屬電子樂架構的 Build-up(註),樣式聽來稍嫌落俗,有些可惜。

開頭至此,幾首勁曲接連而來,直到與吳汶芳的合唱曲,才宣告第一幕結束,進入中場休息。這張專輯的曲序節奏、聲音平衡等方方面面都讓人能舒適地接續播放。

安排在轉場段落的〈左右〉,再次凸顯廖文強的長才:製作合唱曲。他不僅能找對合作對象,一向也以歌曲本身為思考起點,而非以自己當主角為前提,這點從〈英雄聯盟〉已可窺見。在〈左右〉這首對唱抒情曲中,廖文強選擇讓自己的歌聲稍微退後,襯托吳汶芳的聲音亮度。但情歌合作不能算是廖文強最厲害的本事,往下聽到〈長大的生活〉,你或許會更訝異他在音樂上的靈活與創意。可以感受到廖文強在創作出這首歌的當下,對曲子應有明確想像。將直笛、鈴鼓、鐵琴等小學音樂教室裡的樂器放進來,找來和他一樣無論如何西裝筆挺,仍難擺脫大男孩氣質的脫口秀主持人博恩合作,完整塑造充滿童趣的歌曲性格。從未以歌手身份示人的博恩在這首歌曲裡的表現雨廖文強旗鼓相當,想見錄唱過程,廖文強在兩人的聲音和口氣調整應費了不少心力。 這首歌或可說是專輯中最能展現廖文強創作才能的歌曲。愛開玩笑的男孩不想長大,他樂於在音樂中玩出新花樣,且身手輕盈,能輕鬆躍出框架。或許只有他能寫出這樣的歌,介於念讀與饒舌之間,一不小心會落得四不像,最終卻是成功開創新風格。

而看似樂觀的人只是把陰暗面藏得較深。專輯名稱雖取得勵志,但聽到後來會發現那是個幌子,廖文強真正想說的話落在專輯後半。從〈習慣〉開始一連串傷心且孤獨的歌。〈背光的人〉、〈地底三萬呎〉和〈在一片黑暗之中等你找到我〉三者連成廖文強內心世界的切面,或許也正是專輯真正的核心所在,而〈適得其所的悲傷〉則是結論。

除開頭提到的〈Get Your Work Done〉,專輯中另一個音樂性上的嘗試落在此一段落的〈地底三萬呎〉。這首歌選擇以華語流行音樂中少見的成人另類(Aldult Alternative)呈現,特色是聲響風格成熟、色調偏冷,能表現大人世界的黑暗與複雜。再看一遍歌名,是否覺得似曾相識?仔細讀過歌詞後發現,的確取自朱少麟的同名小說,一則講述人被放逐邊境、孤獨到底的故事。然而,在一連串情緒低潮之後,迎來的是隧道出口的光 ——〈可不可以〉。這首溫暖動人的歌曲完成於 2016 年婚姻平權遊行前夕,廖文強藉此聲援所有因站在少數一方而遭世界冷落之人。

全作的風格和情緒由熱血激昂漸轉為抒情平緩,當專輯終曲的最後一顆音符落下,才忽然驚覺:為什麼像碗療癒雞湯,明明我看的是少年漫畫?或許,這是廖文強的幽默,也或許這正是他最寂寞的地方。

註:Build-up 為電子音樂中常見的術語,指稱在副歌或是進入高潮(drop)之前「張力引導」的階段,有點類似「醞釀」的一個編曲段落。

(原文刊於週刊編輯 Jul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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