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知更:吉他男孩捎來了暖冬

聽知更的音樂,讓我想到 Bon Iver(美好冬季樂團)。他們都有空間系的音場、疊了雙層的人聲,聲音聽來有北國的冷冽,但整體感受卻親密而溫暖。

知更,本名劉庭佐,一位二十多歲的大男孩。小六升國一的暑假,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他記得那一天:「其實我當初最想學的是打鼓,但因為家裡放鼓不方便,又很容易吵到鄰居,所以之後才想說換成木吉他。有天晚上吃完飯,我媽帶我去民生社區一個叫『六弦樂器』的地方,挑了一把黑色的木吉他,回家後就開開心心開始彈,每個星期天再回到那間樂器行上課 。」

從此,男孩開始了與吉他一同前進的生活。

與木吉他相處一陣子後,這個聲音溫和且單一的樂器逐漸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升上國中,他開始聽艾薇兒(Avril Lavigne)、年輕歲月合唱團(Green Days)等當紅西洋流行搖滾,彼時一整張的The Best Damn Thing21st Century Breakdown,讓四處的青春血液為之瘋狂,要是能在學校的運動會、園遊會畫上煙燻妝是再酷不過的事。受到這些音樂的刺激,劉庭佐也想追尋相似聲音。適逢父親在上海工作,他隨後跟了過去,從台北轉學至上海,改變了生活的地方,手中緊握的樂器也從木吉他變成電吉他。對青春期的男孩而言,沒有什麼比發出對大人而言是噪音的聲音,與練出一手能在台上炫耀的獨奏技巧更令人嚮往的事。

成為吉他英雄的旅程

每個吉他手心裡,都住著一位英雄。劉庭佐心裡面的第一位英雄是艾薇兒樂團的 Evan Taubenfeld。「他是我第一個認識彈吉他的人,隨便彈一個現在看起來很簡單的 Solo,那時的我都會覺得,哇賽,帥翻天!」待參透  Evan Taubenfeld 指尖的秘密,他又往其他曲風走去,其中最令他著迷的是藍調。「每個彈吉他的人最後都一定會彈藍調,因為藍調是現今所有流行音樂的根,我們聽到的搖滾、R&B 都是從藍調出發。」他迷過美國三大藍調之王,B.B. King、Freddie King、Albert King,也迷過 John Mayer 與 John Mayer 的偶像 Stevie Ray Vaughan。直到最近,劉庭佐腦中的吉他音樂版圖延伸到了 Neo-Soul,他目前最關注的兩位樂手是 Mateus Asato(曾任 Jessie J. 世界巡演吉他手)和 Beau Diakowicz

一個人聽了這麼多音樂、練了這麼久的功夫,他憧憬更熱血的樂團生活,因為光是崇拜吉他英雄已經不夠,他也想踏上旅程成為英雄。帶上武器與俐落身手,準英雄遇上第一個難題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能跟我一起闖蕩天下的團員。」

父親於 2000 年左右至上海工作,那時由於大批台商和外商湧入,為因應這個狀況,新設台商學校與國際學校。因為都是新學校,學生人數少,除正課外幾乎沒有其他課餘活動。他回憶當時,社團只有美術社和電腦社,不若台灣學校社團蓬勃發展。高中時,他從台商學校轉至國際學校就讀,原以為外國人多的地方,比較容易遇到喜歡彈吉他、想要組樂團的人,結果卻讓他失望。「可能是同學的父母大多從事商業相關工作,他們寧願把社團時間拿來讀經濟、企業管理,比較不會用多餘的時間追求其他興趣。」

既然英雄路上鮮少遇到同好,缺少同儕間的資訊交流,他是如何持續擴展自己的音樂觸角,包括近年認識到 Mateus Asato 和 Beau Diakowicz 這一類新興樂手?

他言簡意賅答:「YouTube 推薦。」

這題的回答勢必讓許多九〇後會心一笑,同時腦海浮現出那個再熟悉不過的 Logo。幾乎都是這樣子走過來的,九〇世代,向 YouTube 學習各式各樣的事情,從專業知識到生活中的疑難雜症。這次劉庭佐在自己的專輯裡用到一款特殊樂器「柔音號」,也是他在 YouTube 上碰巧聽到。

劉庭佐在 Yotube 上發現的 Neo-Soul 樂手

不受限的多重音樂身份

高中畢業後,大學只唸了一年,他因家庭因素回到台灣。一開始,先是向四方遞送履歷,想找份與所學相關的工作,但仍放不下心底的音樂夢和樂團夢。不知不覺間,寫了一些歌,也在這段期間於臉書樂手相關社團發文,找到能一起闖蕩世界的音樂夥伴,組成樂團「Hue」。

沒想到,音樂機會來的比工作機會快,他個人的音樂腳步也走得比樂團快。這些機會命運讓他順勢放下原先的計劃,全心投入音樂創作,也搶在樂團發表正式作品之前,先以「知更」為名發行了第一張專輯《劉庭佐》。

關於 Hue 樂團、劉庭佐與知更這三個身份,如何在他身上作用,他分享:

「其實我想要做的音樂很多,想要嘗試的東西很多。我嚮往小時候期待能和團員一起拼天下的感覺,在舞台上互相罩著彼此,也享受不同樂器間擦出不同的火花,這是玩樂團最棒的一部分。而知更,我會把他當作是比較私人的,任何一點細節都由我來控制,可以展現出我這個人的東西。我希望可以做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希望有可以和別人分享的部分。」

因此即便圓了小時候的樂團夢,他仍將一部份的自己分出來,完全以自身想法發展「知更」的作品。

「之所以叫知更,是希望我的音樂能帶給別人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知更是比公雞還早,晨間第一聲啼叫的鳥類。)當我在創作的時候,我都是先有曲再有詞,有時候吉他彈一彈覺得這個和弦很好聽、很特別,便會開始哼出旋律,把喜歡的旋律錄下來,之後,照著他們的音型像什麼字,把字填進去,慢慢發展成對我來說有意思的段落。可能因爲這樣,我覺得我是以潛意識帶動創作。」

相對於先有故事或詞才寫歌,他的創作方式是抽象的,於是相應取了一個「概念式」的名稱,而非使用本名創作。他認為劉庭佐是位於知更底下的存在,他自己只是「知更」此一概念的發言人,離開知更,劉庭佐還可以有許多不同的面向。首張專。以自己的名字為名,僅代表劉庭佐這兩年的生活,他覺得:「知更才剛開始,不太可能第一張專輯就做出可以代表這個名字的作品。」

知更首張專輯《劉庭佐》封面

一張不讓任何人介入的專輯

劉庭佐寫歌的過程很憑直覺,這次他的專輯分為兩個部分 O(圓)與 I(線),當初他完成了一部分「O」的歌曲,忽然覺得應該在音樂上展現自己不同的面向,於是不預設任何條件放手去做,到最後發現,自己寫出了一系列與「O」相當不同的曲目。為了不牽強擺進同一張專輯,這回他才決定以雙 EP 的方式呈現。

專輯中「O」的音樂特色偏向原聲樂器(Acoustic),內容上則像回憶著美好的過往;「I」的編曲選擇以 Full Band 進行,歌詞聽來像面對自己當下的黑暗與挫折。

劉庭佐寫歌和編曲過程都是受聲音啟發,讓聲音領著向前。比如從吉他上隨意彈出的一個和弦中聽見旋律,有點像是雕刻家能從樸石中看見作品的成型;又或者,他說自己最近很喜歡鋼琴這項樂器。「因為有時候吉他彈久了,嘗試新樂器很容易獲得新的靈感。」對他而言,拿起吉他、坐在鋼琴旁邊,抑或使用其他樂器創作,都可能讓歌曲最終的樣貌不同。

創作過程,劉庭佐最在乎的是紀錄當下最想表達的感覺。他的中心思想是:「只有在頻率對的時候,做出來的事情才會是對的。」但,從歌曲創作完成到錄音之間,存在著可能讓感覺變味的時差。因此專輯中有兩首歌,他乾脆直接拿在房間錄的 Demo 後製,分別為〈72218〉與〈風箏 / 白雲〉。他認為:「為了錄音要特地追回某一種感覺是不對的,那樣的東西過了就永遠回不來了。」

為保有當下的感覺,收錄環境音也是劉庭佐喜歡的事,「我希望音樂不只是將樂器錄製在裡面,環境的聲響也可以當作一種配樂。」在〈小孩〉的間奏,你能聽見一個像海豚的、高頻率的聲音,那是他房間的椅子。因爲轉動的部分是鐵製的,久未上油,平時坐在上面的時候,時常發出鏽鐵摩擦的聲音。此外,他也在這首歌中錄進了關門聲。

才第一張專輯,他一下包辦了詞、曲、編、製作、錄音、後製,為的是原味呈現 Demo 所有器樂的編曲和感覺。由於除吉他,其餘樂器包含鋼琴、弦樂、管樂、Bass、鼓都是請樂手錄製,盡可能將自己想傳達的聲音、情緒百分之百與樂手溝通,成為錄音過程最重要的事。在錄音室時,他會直接把想要的感覺哼出來,比用語言文字或播放任何參考歌曲更有效。

不過,當所有樂器的編曲都由劉庭佐一人完成,這有時反倒讓樂手傷透腦筋。 「每個樂器都有屬於自己的邏輯,我可能是以吉他手的邏輯、創作人不懂這項樂器的邏輯編曲。比如說鼓,我可能把他編得不符合人體工學,鼓手要長八隻手才能打的出來。雖然我多少懂一點鼓,編曲的時候有考慮是不是真的能打出來?但編出的節奏,還是不會跟一般鼓手打的節奏組一樣,所以鼓手就要瘋狂練習我編出來的東西。」他感謝所有參與這張專輯的樂手,具象化他對聲音的想像。

好不容易完成人生中的第一張專輯,他對自己的評價是:「我盡力了。」伴隨著鬆了一大口氣。永遠無法對自己的作品感到滿意,是每位創作者不變的心理。

這張雙 EP 專輯,只不過是劉庭佐近兩年的生活、對人生體會出的兩種形狀(圓和線),吉他英雄之路才行經半途,還有許多未來值得期待。

風箏 / 白雲 MV

後記:

知更的《劉庭佐》是適合與冬日告別的美好專輯。2 月底,一波姍姍來遲的寒流向島上襲來,好似倒帶回冬天。聆聽這張專輯的同時,我心裡不斷響起 Shelley 的那首詩: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far behind?無論是從嚴冬或仲夏走來,所有的事情到底都會是個新的開始。點播一首專輯裡的〈風箏 / 白雲〉,送走今年的最後一波寒流,迎接真正的春季到來。

採訪撰文/厚安
封面插圖/Agu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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