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柯泯薰:與文學出走,穿越孤獨的喧囂

原文刊於:台灣搖滾映像誌

“躲在字與字的中間  躲在字與字的裡面
我現在只能這樣子做
看很多書 寫很多字
可是我的內心好像焦躁不已  很吵
我覺得這裡很吵
你知道嗎  我說的那種吵
即使這裡多麼安靜”

在頂樓加蓋的房裡,柯泯薰獨自唸著〈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獨白,背景是一大片間歇性的機械嘈雜聲,來自都市,是屋內的電風扇、電腦、外頭建築施工的地鑽,一切聲音的總和。低於 20 Hz 或高於 20,000 Hz 的頻率,身體都聽見了,無法抗拒地接收著,在什麼都聽得見卻又什麼都聽不見的狀態裡,唯有閱讀與書寫,能讓柯泯薰稍微安穩下來。

她的第一張專輯《遊樂》有首名為〈卡夫卡〉的歌,今年的新作《Don’t Make A Sound 不能發出聲音》則收錄了〈田村與我〉,這兩首前後出生的作品,靈感都來自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海邊的卡夫卡》。於是,我們循著文學與閱讀這條線索,想和柯泯薰聊聊,在眾人已知的歌手和音樂創作者身份外,當身為讀者時,藉由閱讀,她和書本裡的故事與角色如何互動。

如果我是筆下的少年

早上起床、游泳、吃完早餐、掃地過後,就是柯泯薰每日固定的閱讀時光。

她習慣坐在餐桌旁、相鄰著兩扇窗的位置上。「我喜歡自然光閱讀,沒辦法接受日光燈閱讀,日光燈會讓我覺得字很刺,我覺得城市太多燈,好刺。」說完兩次「好刺」,她調皮地開玩笑說「好吃」,玩著諧音遊戲的同時,眼睛睜得大大地,眼神裡住著天真的孩子。

柯泯薰說自己不喜歡在圖書館裡看書。「我不喜歡跟別人一起看書,因為我看書的時候會發出聲音,我會問它(書)一些問題,但我不想要被聽到。」她不自覺地習慣與書本對話,因此當我問到書本對她而言是什麼樣的存時,會毫不猶豫地說:「是靜靜等待著的朋友」。

她常閱讀的書本類型是小說,喜歡掉進小說裡的世界,曾反覆讀過最多次的是《海邊的卡夫卡》,那個曾二次引發她創作靈感的故事。「那是我讀的第一部村上春樹長篇小說,我看到欲罷不能、停不下來。那時,我的時間停住了,就只有那本書裡的世界。我的第二部是《挪威的森林》,第三部是《1Q84》。」關於村上春樹這位作家,她分享:「除了小說,他曾經發行《關於跑步》,其實那本書很精彩,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的生活很規律,他應該也是很自由、不受拘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習慣,我跟他可能很像。」

除了在作家村上春樹的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柯泯薰更在村上筆下的少年找到自己。「讀《海邊的卡夫卡》那陣子,我是一個很脆弱的人。我突然發現書中也有跟我一樣的人,被自己的回憶困住、被自己生長背景的原罪困住,但無論怎麼樣,他都要打破自己的脆弱,試圖成為一個,世界上最堅強的少年,我覺得我就是阿。所以這本書的確給了我一些力量,當我穿越了自己的風暴的時候,我就寫了〈田村與我〉這首歌;那上張專輯的〈卡夫卡〉是我置身在風暴中時寫的。」

從〈卡夫卡〉中「該去哪裡、要去哪裡」的迷惘,到〈田村與我〉裡所描述「眼前真實的山脈吞下搖晃的不安」,柯泯薰穿越名為孤獨的風暴,成為一名堅強的少女。

孤獨的各種可能

在進行本次專訪前,我們請柯泯薰準備了兩本書帶來與我們分享,並為我們朗讀其中喜歡的段落。她選中《老人與海》(海明威)及《孤獨六講》(蔣勳),它們讓尚置身風暴的她,獲得了詮釋孤獨的共鳴。

「這兩本書非常的極端,前者完全就是一個語言孤獨的書,後者在教你如何克服語言孤獨。」她開始向我們介紹:「老人與海中的那位老人,從頭到尾都是孤獨到不行的角色,但其實他雖然孤獨,身邊仍有很多愛他的人,在等待他,有些人選擇相信他,有些人選擇嘲笑他。我覺得這跟每一個人生活在這世界上是一樣的,有些人可以肯定你的能力,可是一定也有人在背後懷疑你、嘲笑你。」

在海上經歷兩天兩夜的搏鬥,老人釣上的大魚,最後仍不敵鯊魚的啃噬與攻擊,從岸上拖回的,僅剩大魚的骨架。即使村裡的漁民不信任他、認為他是個失敗者,但故事最後,老人仍夢見象徵英雄與勝利的獅子,他自始至終都願意相信自己。

第二本書《孤獨六講》,柯泯薰最喜歡〈語言孤獨〉這個篇章。「我覺得我選這本書跟我的專輯(不能發出聲音)有些關係。很多時候,當許多人在講話,我好像只能聽到轟隆隆的聲音。」

語言孤獨是當語言徒留形式,而發話者缺乏思想或聆聽者不願聆聽(或因心理因素失去聆聽能力)時的狀態,這時即使擁有再多的語言,也無法達成真正的溝通。

語言的一體兩面

然而,比起言語,柯泯薰更相信萬物間透過非語言的方式所傳達的訊息,但她的創作並非純演奏,而是詞曲相互搭配的作品。我不禁好奇,她該如何在不全然信任語言的狀況下進行創作?文字之於她的意義又是什麼?

「其實我覺得,就歌詞方面,文字是非常直接的,因為短短一首歌、短短的歌詞,就能解釋某件事情。」語言在此扮演起音樂與人之間的橋樑,可視為音樂中附加的翻譯者,承載歌曲的思想。「但文字有時候是可以偽裝的,可以修飾你的情緒、修飾你在想的事情,然後甚至是一種禮貌。」而當人與人之間使用這樣的文字對話,它便是不值得被信任的語言、孤獨的語言。因此語言可不可信、孤不孤獨,需要被判斷。不過她說:「抽離掉文字的確是我想做的事情。譬如專輯裡的第二首歌〈Falling Rain Fall in Love〉,其實就是讓樂器說話、讓彈奏說話,文字只有一句,簡單、簡潔。其實我平常聽的音樂大多數是這種,沒有歌詞的。

那對她而言,什麼是文學?歌詞又能不能算是文學的一種?「我覺得,無論是提出一個問題,還是在敘述一件事情,或者某人的日記,它都是文學的一種。當寫出來的東西,富含思辨亦能給某一些人力量,就是文學。」

與文學出走

聊到創作一類的話題,我忽然回想起訪問間,曾問柯泯薰最想成為的小說角色是誰,她的回答是《愛心樹(The Giving Tree)》裡,那一棵總任小男孩向他予取予求的蘋果樹。比起接收者,她更想成為一個給予的角色。「我覺得這世界給我的東西太多了,只覺得心裡和腦袋有什麼東西 “啪” 地爆炸。」有太多感覺與想法需要被表達出來。因此,她要自己源源不絕地創作,在能活著的短暫時間裡,用自己的雙腳去世界各個角落,聽、看與感受一切。

「如果我停下創作,我會責怪自己,也對不起願意聽我音樂的人。」她語氣堅定地說。

訪談尾聲,我們讓柯泯薰從現實中理性的言談再度回到書本裡的世界,請她與一位小說裡的角色對話。她說:「我想跟《圖書館奇譚》裡的羊男說:『你不要被困在這裡了,我們一起逃出去。外面的世界雖然很恐怖,但困在自己的世界裡更是恐怖。』」

柯泯薰曾受困於自己的世界,也曾像《海邊的卡夫卡》裡的烏鴉少年受困於回憶。那時,她是孤獨的,孤獨感漲大成猛獸摀住她的雙耳和雙眼,但透過閱讀、書寫與創作,她亦步亦趨地穿越寂靜的風暴。當屋裡的孤獨不再喧囂,柯泯薰終於聽見世界、看清自己,也找到可以安身立命並伸手擁抱的大地。

採訪、撰文:JESSIE C.

攝影:苗嘉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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