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凱彤、吉他,與她所愛過的那個年代

原文刊於週刊編輯 Vol.15 (10 September 2018)

在開始寫盧凱彤之前,我想先安安靜靜地躲起來聽一遍〈荒原〉——她生前發行的最後一首歌。〈荒原〉意象抽象,詞由林夕填妥,曲由盧凱彤寫就,靈感來自盧凱彤的畫作(註一)。這首歌編曲最大的特色是覆疊的人聲,再者是乾淨的木吉他刷弦搭上充滿雜訊的電子聲響,整體聽來像身處訊號斷斷續續的世界,在那裡純粹與混沌並存,正負相容的狀態很美。

木吉他揉合大量電子聲響這項編曲特色,最早可回溯至 16 年前,盧凱彤與好友林二汶合組 at17,當時的他們藉此創作出在香港樂壇頗具風格的流行樂。組合裡林二汶主要唱歌、盧凱彤主要彈琴,自此,她便與吉他建立起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到後來, at17 解散,若不懂得彈琴,盧凱彤就無法勝任陳奕迅 DUO 巡迴演唱會上的吉他手,音樂之路很可能因此無以為繼,就此斷炊。

關於吉他的小事

2014 年,盧凱彤曾在 KKBOX 音樂誌上發表名為「Everything We Do Is Music」的連載專欄,一共三期,她在裡面寫到一段與偶像 Patti Smith 隔空相遇的經歷。當時,她為了節目「彤遊紐約」出外景,行程途經一間吉他行,在裡面恰巧見到 Bob Dylan 客訂的、以雀兒喜飯店(Hotel Chelsea)(註二)木頭製成的吉他,嶄新閃亮地擺在那裡。在與老闆攀談的過程中,她意外發現老闆和 Patti Smith 是認識很久的好友。視 Patti Smith 為音樂啟蒙和偶像的盧凱彤,因此興奮地和老闆詢問 Patti Smith 的種種,離開前也忍不住跟隨 Bob Dylan 的腳步訂製了一把以雀兒喜飯店木頭製成的 Fender Telecaster,並再三請託老闆,若有機會,希望能邀請 Patti Smith 在這把琴上簽名。滿心期待的她回到香港後,如願收到了這把特製琴,上頭不只有 Patti Smith 的簽名,還多了一句 “People Have The Power”,恰是盧凱彤最愛的 Patti Smith 的歌。

這把集結了 Bob Dylan、Patti Smith,兩位 1960 搖滾啟蒙年代重量級人物的原木色 Telecaster,對全世界的吉他手而言幾乎都是夢幻逸品。盧凱彤鮮少把他帶上台拋頭露面(大多時候帶上的是陪了她很久的普通版黃色 Telecaster),倒是在《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這張專輯中,與盧廣仲合寫了一首〈玫瑰木〉向這把琴致意。

盧凱彤與吉他的故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但提到港台兩地最會彈吉他的女生,樂迷無疑會把她的名字填在空格裡。

彈指之間的魔術

自以個人名義出道以來,盧凱彤一共發行過三張現場專輯:掀起連場音樂會、This Land Was Made for You and Me、Ellen & The Ripples Band V Live。其中最讓我醉心也反覆聆聽過最多遍的是第二張。《This Land》現場錄音並未單獨發行,而是夾在《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這張專輯的再版當中,非常低調地在市面上流通。這是盧凱彤以「一人一吉他」最簡樸的編制做過最大的場子,不只在香港連辦了 3 +1 場,也巡迴至台灣和中國兩地,最終被錄製下來的版本是在香港的演出。

跟著音樂回到當時的時空,台上聚光燈漸亮,盧凱彤戴著一頂華麗頭飾、拿著 Gretchen 雙頸吉他現身,首先翻彈了入行恩師黃耀明的〈美麗在心頭〉。歌曲本身編得極好的吉他旋律線,在盧凱彤流暢的演奏指法下,瞬間抓住聽者的耳朵。接連的三首歌,盧凱彤都抱著同一把琴,搭配 Loop 效果器,帶來空間感十足、編曲層次豐富的歌曲。這段演出最精彩處,落在 〈哽咽〉。錄音室版本的〈哽咽〉原是木吉他為主的曲子,輔以合成器等電子聲響,再加上和聲撐出空間。演唱會的版本,困難在只有一人一琴,編曲該如何做大?盧凱彤以至多四層的吉他 Loop 疊出寬闊音場,並在不同段落、視音色需求,輪流使用雙頸吉他的兩個不同的琴頸演奏(一邊是吉他原音 Clean Tone、一邊開破音效果)。在相當於一次彈奏兩把吉他的狀況下,她井然有序地完成複雜的一人樂隊的演出。

結束開場幾首相對靜態的歌,盧凱彤揹起木吉他,彈唱了包含向 Patti Smith 致敬的〈Because the Night〉等四首歌曲。這一段落最值得留意的吉他演奏是〈愛空間〉,改編自恭碩良容易入耳、重視節奏的流行情歌。盧凱彤在木吉他的護板上夾了一塊似罐頭鋁蓋的金屬,作為打擊樂器,演出期間不時將撥弦的手移往鋁片輕敲,擊出清脆俐落的碎拍。這樣要同時兼顧刷弦、節奏打擊的演奏方式,需要極高的節奏穩定度才能完成。即使只有一把琴,以盧凱彤對手中樂器的熟稔,她無論如何都能想出辦法抓住原曲的靈魂。

在一連串的木吉他的熱鬧彈唱後,演唱會從熱烈的氣氛逐漸淡出。盧凱彤重新背起電吉他,但這次拿的是一般單頸琴。這段演出的聲響、技巧雖不絢麗,〈你根本不是我的誰〉卻改編得令人印象深刻。這首歌是盧凱彤的代表作之一,即便歌迷對其原始長相已根深柢固,她依然選擇大膽將歌曲改頭換面成以 Bass 為主的編曲結構(由現場唯一偶爾現身的樂手 Fergus Chow 演奏),僅綴以極少量的吉他彈撥,讓原本訴說著壓抑情緒的歌曲因此變得更壓抑,彷彿心中有口氣遲遲無法疏通。

演出近尾聲,盧凱彤將手中的琴換回木吉他,唱完最後幾首歌。回到和開場相同,以翻唱為主的選曲,出現盧廣仲的〈寂寞考〉是壓軸驚喜。盧凱彤不只詮釋的口氣展現出與原曲截然不同的性格,原本的鋼琴伴奏也全改用吉他來彈,並用擊弦、點弦技巧,凸顯節奏和旋律線條。雖然表面聽來情緒不若盧廣仲唱得濃重,但卻能不著痕跡地打進聽者內心更深處。

這場演唱會的全名是 “This Land Was Made For You and Me” 出自美國民謠之父 Woody Guthrie 〈This Land Is Your Land〉(註三)裡的一句歌詞。在他活躍之時,60 年代正在前方蠢蠢欲動,Bob Dylan、Patti Smith 等人正準備帶著吉他上路,用音樂改寫人類歷史,也從此改變流行音樂。盧凱彤帶著熱愛 60 年代的靈魂誕生,練就一身吉他本事,也走上音樂之路,那個年代的世界是如此不安定,一如下個六十年放置在她身體裡的心思。但混亂的時代早已過去,當初的戰爭不再,願她的心也永遠歸於平和。

註一:2013 年是盧凱彤對抗躁鬱症的開端,當時她以繪製多彩大幅抽像畫作為情緒宣洩的出口。
註二:紐約歷史最悠久的飯店之一,許多搖滾名人如 Janis Joplin、Jimi Hendrix、Bob Dylan、Patti Smith、Sid Vicious 都曾是這裡的房客。
註三:Woody Guthrie 是啟發 Bob Dylan 走上民謠之路的重要人物,歌曲大多關心人民、社會底層。〈This Land Is Your Land〉是至今在美國仍著名的民謠,甚至被稱作美國的地下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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